Sunday, January 10, 2010

王永庆最叛逆的女儿 王雪红大格局创世纪

清晨五点半,天色朦胧,台北市还在疲惫地沉睡。威盛集团董事长王雪红一身雪白运动服,短裤短袜,步履轻快踏进台大操场。
大大的操场她一口气跑了十二圈,跑完刚好天色大亮,再开着老爷车回家冲个澡、准备上班,看看表才七点多。‘跑步让我精神很好,尤其可以改善时差问题,’王雪红笑着说。

一个礼拜固定四次,不管在台湾或旅行世界各地,王雪红这种运动的习惯已持续好多年,也因此威盛的运动会三千公尺长跑,王雪红总是女子组冠军。

一马当先、步步稳健的身影,让人想到她的父亲王永庆。今年八十八岁的经营之神王永庆,带头跑出台湾企业史的马拉松,而被认为最像王永庆的三女儿王雪红,一如父亲,要跑她自己的马拉松。

十四年前,不跟父亲要一毛钱,而是把母亲给的房子拿去抵押借五百万台币创业,王雪红开始建立起自己的事业版图。

根据中华征信所的资料显示,现今王雪红威盛集团下的企业,高达33家,若加入宏达、建达、全达,营收超过650亿元,其中有三家上市公司,王雪红担任董事长的有十六家企业。而这些都还不包括王雪红个人名义的投资。

王雪红也是台湾女企业家首富。
根据《台湾经济新报》的统计,二○○二年若以股票市值估算,王雪红的财富约有59亿元,虽然因威盛股价巨跌较前年缩水了61%,在台湾企业家中仍排名第14(前年是第7名),高过广达总经理梁次震、长荣集团总裁张荣发、裕隆集团执行长严凯泰等人,约父亲王永庆的五分之一(276亿元)。

尽管威盛在英特尔封锁下成绩重挫,‘但看王雪红不能这样看,’一位大企业CEO指出,王雪红的另一个企业宏达国际(全球第一大PDA设计制造厂)如新星般窜起,‘她的事业布局正在成形,’这位CEO肯定地说:‘王雪红在商场上还年轻,现在也只是她的开始。’

神是我的第一个老板
今年才四十四岁的王雪红,不靠父亲的资金创造出如此局面,最令人好奇的是,父亲引以为傲吗?
‘没有印象他称赞过,不过他有给建议,’王雪红说:‘我爸爸很严肃,像老板一样,到现在还是这样。我常说神是我第一个老板,他是我第二个老板,我每次见他都正襟危坐,怕讲错话。’

沉默了多年,王雪红首度接受媒体深度访问,却坦率地令人睁大眼睛。谈到威盛的困境她不讳言自己的缺失,说到复杂的大家族生活,她说‘童年并不快乐’,但一路走来有苦、有乐、有释怀、有感谢,‘现在我感觉还蛮爱三姨(王永庆三太太)她们的,真的,’王雪红认真地说。

当然,她最常谈的,还是改变她最多的基督教信仰。

总共两次、长达五小时的访谈,王雪红在前三十分钟喉咙就哑了,原因是讲得太投入、太用力,后来只好抱出一罐陈皮,边吃边润喉才能讲下去。建议她讲话小力一点,她说:‘我没办法,我讲话就是很大声。’

豪爽、健谈、充满活力的王雪红,看似人生平顺,其实充满波折。
她出生的几个月后,三娘的第一个小孩王瑞华出生。国三时被父亲送到美国念书,‘老实说离开台湾是很高兴的,’王雪红说:‘但我感谢神,让我生在这个家庭,让我磨练、面对很多事情。’

到了美国加州,因为哥哥、姊姊都在别州工作,王雪红住进旧金山犹太寄宿家庭。那是非常早期的‘小留学生时代’,全校只有王雪红一个中国人,‘要学习让别人接受自己,学习在寂寞的时候找一些事来做。’王雪红最喜欢到柏克莱华人社区中心的图书馆,窝在角落,泡一整天,读鲁迅、巴金、余光中的散文和小说。

喜欢文学和音乐,从小学钢琴的王雪红,本想当音乐家,也进入全美排名数一数二的加州柏克莱大学音乐系作曲组。然而这又是一场‘误会’。

‘一进去就发现,我和天才比真是差太远了,’王雪红忍不住笑起来:‘我作曲,是想了很久很久才一个句子出来,人家是蹦蹦蹦就出来了。’

转念经济毕业后,王雪红和前夫区永禧一同加入二姐夫妇简明仁、王雪龄创办的大众电脑,但是第一笔生意就被人倒了70万美元,‘我觉得我的世界完蛋了,我一定也把姊姊、姊夫(简明仁)毁了,’欠债的人跑到西班牙,王雪红为了追债,追到西班牙巴塞隆纳,租了公寓住了半年,还雇了保镖,最后一毛也没要回来。

一九八八年王雪红创立威盛,九九年一上市就被英特尔告,从此大小战役从未断过。就连现在气势如虹的宏达,也是亏损了10亿元,才从谷底跃起。

‘每件事我都有些波折,从来没有平顺过,’王雪红笑着说。
然而她都撑下去了。
威盛亚太区市场行销总监郑永健说:‘有时候觉得老板很不简单,公司被告成这样,股价从六百多跌到四十多,她都不沮丧,态度还是很正面,这是公司稳定的力量。’
感念王永庆的严格

能撑下去,除了基督教信仰,也是父母亲的教育,培养出她的格局、坚持、韧性。

王雪红说,母亲最常给她的教诲就是‘要忍耐’,凡事不要只看眼前,要看长远。

而每天三点钟起床,做毛巾操、写文章的父亲,亲身展现凡事要有毅力、有原则,也给她深远的影响。

王永庆对子女的教育是严格出名的。

王雪红的母亲杨娇说,儿女们在美国的生活并不富裕,王永庆给学费、生活费是给得‘刚刚好’。王永庆很节俭,和儿女都是写信,从来不打电话,‘因为觉得打电话太贵了。’儿女回信,还要报告花了哪些钱,‘连买条牙膏也写上去,’杨娇笑着回忆。

但是王永庆也想念孩子,因此给每个孩子都各自写信,一写就是好几大张,大约每隔两周就写一次。写些什么?王雪红说,多半写他的工作心得。父亲特别强调凡事要‘追根究柢’,会告诉她公司发生了什么事,他如何追根究柢。

不过当时王雪红才高中,‘爸爸的字又草,写得又深,说实在我看不懂,’但王雪红把每一封信都细心保存,‘两三年前重新翻过,有很多启发。’

即便现在对孙辈,王永庆也不是‘含饴弄孙’的心情。在美国念大学的外孙(大女儿的儿子),暑假回台塑生产线实习,王永庆要求他每天、每周都要写报告:‘如何改善效率’。还有另一个奇特的报告:分析‘学费’能有多少产出。

一位媒体主管指出,台湾第一辈的企业家如今不只比事业版图,更在意儿女够不够优秀,能不能接棒传承,‘这点王永庆非常成功。’如今三娘李宝珠的二女儿王瑞瑜,担任台塑的幕僚长,是父亲能干的帮手,而二娘杨娇的儿女如王雪龄、王文洋、王雪红,却又能另创新局,有另一番事业成就。王永庆在培育子女上的成绩,完全不逊于经营事业的成绩。

为何不跟英特尔和解?
受大企业家父亲的薰陶,大起大落的事业历练,使王雪红拥有年轻企业家少有的格局与意志力。

面对巨人英特尔的不断控诉、全面封杀,有太多股东、部属问过她,何不就照英特尔的要求,签约了事?威盛的晶片组市占率,也不至于从二○○○年的近40%,一路下滑到目前的不到20%,连带去年营收较前年衰退26%,获利、股价全面重挫。

王雪红正色说:‘谁都不喜欢诉讼,诉讼实在令人头痛。但要想想,经营企业到底要长久的,还是暂时的。英特尔要威盛所有的专利授权,却只给我们非常少的授权,如果我们签了约,公司就等于卖给它了,永远只能受制于它。’

‘当然我也可以同意签约。去年如果没有和英特尔诉讼,或许威盛有80%的市占率,股价涨很高,然后我把公司卖掉,拍拍手,我很有钱。但这不是我的理想,花了这么多心血,就是希望公司会有长远发展。’

那么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跟英特尔和解?王雪红想也不想就回答:‘公平。’

然而英特尔一位主管指出,威盛的专利权不论质、量都不能与英特尔相提并论,若以威盛的‘公平标准’来看,英特尔不能接受。

不过他也语带敬意地说,英特尔九四年进入晶片组市场,美国本土的对手全部死光,威盛最令人佩服的是,‘怎么到现在还没死。’

王雪红的格局与意志力,也显现在今日宏达的成功。

去年营收破两百亿元、每股盈余高达九元的宏达,也曾历经亏损十亿元的黑暗期。当时宏达为康柏做的两款PDA在市场上都失败,又新开发出两款,然而银行已拒绝贷款。个性老实的总经理卓火土,带了自己的存折去找王雪红,打算抵押房子宏达国际逆势窜起

王雪红笑说不必,只希望他多上教堂,她出钱解决资金问题。半年后市场露出曙光,宏达等到了营运逆转。

‘并不是他们做不出产品,而是市场还没有起来,’王雪红说:‘我相信神,相信产品,相信卓火土,所以我不放弃。’

这是王雪红领导的另一种格局。
‘用人不疑,’王雪红说:‘如果不相信他就不要请他。’而她‘识人’的标准很清楚:‘像卓火土、陈文琦,个性都非常努力。他们都是聪明的人,却又不心浮气躁,这是我要向他们学习的。’

以谦虚和尊重的心和专业经理人相处,是王雪红成功的关键。更重要的是,要容忍失败。

卓火土不讳言宏达的亏损,是因为同时在做笔记型电脑。当时广达倏乎崛起,笔记型电脑当红,卓火土认为易于招兵买马,王雪红却觉得专注PDA就好。但王雪红最后尊重他的决定,冒险失败后也坦然接受。

‘Cher(王雪红)很好,真的很好,’研发高手、却个性木讷的卓火土,曾经主动谈王雪红,想要表达却总是这几句话。

在台湾众多台大电机、交大帮的科技大亨中,王雪红显得独树一帜,既非科技或工程科班出身,又是年轻女性,却有一群聪明优秀的工程师为她效力。

威盛的总经理陈文琦、研发副总经理林子牧,都是台大电机系,又进入以出诺贝尔奖得主闻名的加州理工学院。林子牧更是《拒绝联考的小子》一书中让作者吴祥辉觉得人生很没希望的原因之一:因为隔壁班的林子牧数学几乎都满分,偶尔算错了老师还以为自己答案错了。

对部属宽厚,对自己节省
部属观察,王雪红虽然个性直爽,却有女性心思细腻的地方。

比如威盛去年力推迦南计划,往多媒体领域晶片积极发展,领军研发的林子牧压力非常大。王雪红总会利用时间,安排爱唱歌的林子牧去KTV减压,自己不会唱也跟着去当鼓掌部队,听他唱周杰伦的‘双节棍’。

另外,林子牧在海外带领的研发团队,每个月的研发支出约二亿元,始终是业界的高标准。

‘大概是因为我本身就比较叛逆,也向往自由,我希望研发人员有足够的发挥空间,’王雪红说。

这个对部属宽厚的老板,对自己却很节省。

用的笔记本是一本不到五元,像小学生用的笔记本;座车是开了好几年的丰田Camry;一次一位部属的太太带了一个新包包,王雪红左看右看很喜欢(因为内外有很多口袋很实用),频频问哪里可以买。部属的太太不可思议地说:‘这是威盛的赠品啊。’

身为台湾女企业家首富,王雪红却没有什么物质欲望,她说:‘我的一切都是神的,我已经很满足了。’

基督教信仰改变了王雪红。初出社会时(在大众)她也曾经个性暴躁,凡事数字导向,没做到就破口大骂,部属都很怕她。常常为了等国外客户的回音,王雪红整夜焦虑不睡,守在电话旁。

但六年前虔诚信主后,即使面对英特尔的缠讼,‘我压力大,却非常喜乐,人在痛苦的时候就寻求神,’王雪红说:‘英特尔用诉讼去干扰领导者,让他们不能做事,如果我整天担心,那他就真的赢了。’

当务之急 让员工有信心
敌人不能击倒王雪红的信心,然而去年威盛滑落谷底,人员流动、士气低落,却是王雪红不能不正视的事实。

  ‘老板们处理这些事的反应太慢了,’一位部属说。

  也有部属用‘暴发户’形容威盛,在短时间内窜起,公司快速成长到两千人规模,管理失去章法,并且支出浮滥,稽核不严。

  还有主管说,老板宁愿花时间去团契,却没有时间见他们,让大家很失望。

  王雪红叹了口气说,去年公司推动迦南计划,将事业切割为晶片组、处理器、光储存晶片(独立为威腾科技)、绘图晶片、网路晶片(独立为威瀚科技)五大领域,就是在做组织的整理、管理系统的确立。‘只是我们传达讯息的品质太差了,很多员工都不理解,’迦南计划仿佛只是对外宣战,对内却效果茫然。

  王雪红除了透过电子邮件强化与员工的沟通、训练主管对员工的领导,也进行管理表单电子化,一定额度以上必须由她签核,并且将威盛全球的事业单位连线,无论人事、和厂商的往来、研发的除错,都一并系统化管理。而当务之急,是解决员工的信心问题,让员工相信坚持下去,威盛可以再起。

  管理的困境让王雪红回想大学毕业时,曾短暂在台塑工作,然而不到一个月就忍不住跑了,因为向往自由。母亲杨娇形容王雪红是:‘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,拉也拉不住。’

  大开大合的个性让她在知识经济中迅速崭露头角。然而现在的王雪红说:‘我后悔这么快离开台塑。如果我在父亲手下多做一点时间,我可能会做事谨慎,更有管理的想法。’

  四十四岁的王雪红,人生的马拉松才开始。

  历练之后的她,会写下什么新的人生风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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